校友之窗

渔父精神代代传

时间:2010-11-29 来源:未知 点击:772

 

渔父精神代代传
五中老前辈长篇访谈录(节选)
叶超宇(我校退休教师,87岁)口述,喻天瓴记录整理
 
题记:为了光大五中传统,弘扬“渔父”精神,校长室策划了“五中老前辈访谈”活动。我们首先来到了我校退休教师,87岁的叶超宇先生家中探望慰问。叶老身体健康,思维清晰,语言流畅。我们禀明来意,请老人家每次谈几个小话题,这样慢慢连缀起来——
 
    
喻:尊敬的叶老,您能为我们说说您在“渔父中学”期间的故事吗?
叶:我非常高兴能为学校发展尽微薄之力。1941——1943年我在渔父读书,1946年底至今一直在(渔父)五中工作,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我们夫妻和两儿一女两孙都是五中毕业的,我们全家对五中有极其深厚的感情。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五中被授予全国名校的奖牌,我死而无憾。我衷心的希望母校很好的发展,希望一代又一代的五中人把渔父精神传承下去。
 
一、报名双溪口
 
喻:您是怎样和“渔父中学”结缘的?
叶:我出生在石门县夹山附近的易家渡乡叶家坪村,当时家境还是比较殷实的。我的外公是当地的秀才,很重视子孙的教育,家中请了熊、周等几位私塾教师。当时新学兴起,我的当乡长的叔父得到信息,便让我和他的儿子一同投考好的中学,事先还请了专人为我们补习私塾不曾教过的数学。
我们一群同龄人先到石门县城,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:XX学校师资不行啰;XX学校校长人品不好啰;XX学校收费太贵啰……还是我的老表陈本有说:“你们知道渔父中学吗?那可是顶瓜瓜的!为纪念宋渔父先生办的,校长和老师都是名流学者呢!还有,只要你优秀,他们不会嫌贫爱富的!”
我们又问了好多和渔父中学有关的问题,老表都一一回答了,因为他在渔父已经读了一年书了。
那我们还等什么!我们一群十来个人就跟着我老表一同奔双溪口而来了。
喻:您还记得当年您到双溪口报名的情景吗?
叶:记得。双溪口在桃源县北部,与石门、慈利两县交界,当年叫高东乡。我们终于看到两条清澈的水溪交汇在一起,有几个半大小伙在溪边盥洗。老表抬手指着一幢高大的黑灰色木楼说:“你们看,这就是魏家大屋了!”
喻:这“魏家大屋”是怎样的来历呢?
叶:是这样的——当年,渔父中学为了躲避日寇的狂轰滥炸,临时搬迁到了龙湛岑校长的好朋友,双溪口绅士魏墨龄先生的宅院里。魏氏家族在当地是很有势力的诗礼名门,且乐善好施,热心教育。他们出房出地、出钱出力,全力资助渔父中学延续慧命。
喻:哦!您记得当时的校门和校园是什么样子吗?
叶:在“魏家大屋”宽大的前坪,我们首先看到校门口,有石赏凳垫底的一人抱的粗大木柱上挂着一副木质校牌,上书“中华民国教育部备案湖南省教育厅立案——湖南私立渔父中学”宋体雕刻大字,旁边贴着一张公告:教育重地,不许驻军。加盖大红四方公章。校门内侧有一间门房,兼传达和文房四宝贩卖部。老表带我们边往里走,边介绍说:这是教务处、总务处、校长办公室……再往前,就是竹木结构的人字屋顶简易教室和师生宿舍。
喻:那您报名那天有没有遇到特别的事儿?
叶:还真有!我记得清清楚楚的——
当时天色已近黄昏,凉风习习。前面树下一张木方桌旁,两个人正在下象棋。老表趋步上前,对着那个戴着金丝眼镜,身着灰布长衫,清瘦儒雅的中年人深深鞠躬叫道:“龙校长好!”
啊,这就是龙校长?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!我们几个又兴奋,又紧张,面面相觑,一时真是局促不堪。
“本有,回来了?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吧?”龙校长站起身来,微笑着对我老表说。
我老表回答:“是的,校长。他们听了我的介绍都愿意来我们学校。”龙校长高兴地走到我们面前,说:“欢迎啊!一路辛苦了。你们先去食堂吃饭,再清洗了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参加入学考试噢。”
老表代替我们说:“校长放心,他们都做好准备了的,我先带他们过去了。”
我们便一起给校长鞠躬行礼,再往食堂走去。
喻:那你们都考上了吗?
叶:我们都考上了。题目并不难,国文我们的底子都不错,数学考的是鸡兔同笼一类,简直是轻而易举。
 
二、“渔父”给我别样的青春
 
喻:你们当时的生活条件怎样?
叶:很艰苦的。学校只收男生,全体寄宿。不是上下铺,是毛竹为柱、为板的连铺,三四百人同住在一长间大棚子样的屋里,中间隔有小房,是老师住的,兼管寝室纪律。其实,我们同学很听话,一点都不淘力。大家都穿的土布衣,百纳鞋,点的桐油灯,下了晚自习鼻孔都被油灰染得黑黑的。饭食很简单,八人一桌,三菜一汤,萝卜白菜南瓜咸菜汤,能吃上豆腐就算开荤了。夏天洗澡就在校门前的溪水里,冬天就在学校简易的澡堂。大家都用木澡盆,消毒不好,几乎全部得了疥疮。皮肤底下的小虫子肉眼都看得见,用针挑出来,放它在指甲上可以欣赏它跳舞。后来龙师母帮助我们治好了皮肤病,也教了我们预防措施,以后就不再出现这种情况了。
喻:你们受得了吗?能有干劲搞学习吗?
叶:也有提意见的,要求学校改善伙食。但是,那时候国难当头,能活着就不容易了,再说物资也太紧缺啊!现在想来还真神奇,当年我们竟然没有一个同学患营养不良症的,都很健康。说实话,我们搞学习的劲头是不会被任何困难所影响的。我们为什么离开父母家园?为什么要求知自强?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。而且,我们的老师那可不是一般的优秀啊!
喻:就请您说说当年的老师们吧。
叶:好。你知道我们的老校歌吗?那就是我的语文老师作词,音乐老师作曲的。(新校歌是满大启老师填词。)语文老师李盘根先生是满清的秀才,学富五车,古诗文功底极其深厚,对学生很慈爱,作文教学方法独树一帜;音乐老师李廷健先生和著名音乐家贺绿汀是同班同学,他的才艺是不可多见的啊!教务主任许斌夫老师教化学,物理老师是慈利溪口显赫的李家大屋的公子,都是饱学之士。龙校长能聘到他们,那是因为他自身人品学识的魅力!他和他的胞妹亲自执教英语,他们都是留学英伦的呢!
还有校董魏墨龄先生,那也是堪为人师的。他虽富甲一方,但从不摆阔,甚至抽烟都是最普通的。他外表白皙英俊,架一副金丝眼镜,经常戴着礼帽,态度和蔼亲切,为人极其低调,交际很广,政界军界朋友众多,上峰几番聘他出山任职均被婉拒。和周围的农民关系很好,周济布施,遍结善缘。以致于土改时他都没有挨整。
1943年,魏先生母亲去世,我是吊孝送葬的学生代表之一。魏先生亲自招呼我们,并写给我们一张便条:“生者感激,死者含笑。不要耽误,快回学校。”我们辞别先生,心中更加敬重他了。
正因为师资力量强,“渔父中学”在社会上声望很高的!当然,宋教仁先生的威望也是重要因素,因此,“渔父中学”声名远播,慈利、永顺、大庸等地学子都不辞远途前来求学。学习风气很好,方圆大半里地无有人家,幽静无扰,就像世外桃源啊!
喻:这真是温馨的回忆啊。当时政府对“渔父中学”的态度如何呢?
叶:这就不好说了。政府不暇自顾,哪有什么精力管民办教育。但是,各界知名人士对“渔父中学”办学的艰难是很关注的,曾代表大众多次进谏国民政府将“渔父中学”升为国办。我记得是1942年春天,有一位军官带着卫兵骑马来到学校拜访龙校长,知道了学校的经济紧张,当即表态上书省府予以援助,并建议龙校长让学生会主席致电中华民国政府主席林森,表达民众意愿,要求改“渔父”为国办。林森主席亲自回电:“学校事当为尽力!”此电文贴在学校公告栏中,全校皆见,很是振奋人心。可惜因为众所周之的原因,事情最终还是不了了之。
喻:当年办学如此艰难的情况下,您还记得学校组织你们开展过哪些活动吗?
叶:多啊!龙湛岑校长最重视强身健体,因为我们的校训是“明耻教战”,学校的培养目标是为抗日前线输送有文化的战士。“文人委实无聊,忍看倭寇相逼。人家扛枪杀敌,我却只会执笔!”龙校长苦于自己报国无门,便将一腔热情倾注到学生身上。学校聘来了黄埔军校的教官搞军训,不仅教学生刺杀要领,还教卫生救护知识。学校每期都要组织全校师生远足行军。公路全都挖断了,为了阻拦日本人。我们背起背包,手持木棍,探过蝙蝠成群的高灵洞,到过荒凉破败的桃花源。一路上,我们背诵着文天祥、岳武穆慷慨的诗篇,高唱着抗日的战歌,都恨不得马上冲到战场上去!
喻:你们平时的游戏和运动有没有呢?
叶:有啊!龙校长最懂得青年的心理了。我们当时的操场比现在五中的操场还要大,田径为主,篮排球场都有。每期都开运动会,龙校长沿途鼓励运动员,高喊加油!优胜者能得到龙校长的书法手迹。这可是国宝级的珍品啊,如果能保留到今天可是无价之宝了!可惜历经战乱与人祸,龙校长的墨宝真迹已经很难找到了。其他的游戏娱乐活动也不少,比如下棋、歌舞之类,但没有人拿它当消遣,都是用来激励斗志的。
喻:龙校长在您心中的地位真崇高啊!
叶:我们学校的师生都非常尊敬龙校长。他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家、翻译家、教育家,学问好得很,但是他不摆架子,对哪个都好,又亲切又随和,威信又高!他还有一大爱好,就是游历山川。1943年暑假,我陪同龙校长游夹山后,特地邀请他来到我家小住几日,他欣然应允了。他很喜欢我家周围的环境,喜欢这里清新的空气和幽雅的景色。他看了我家的竹园、桑园,赞口不绝。乘凉的时候,欣赏成群的小鸟在枝头嬉闹鸣唱,他说那真是可以让人忘却所有的烦忧。
那次我记得带给母亲的礼物是几块橡胶轮胎皮子,可以帮衬鞋底的。母亲高兴得如获至宝!因为我以前穿的布鞋都是上半夜上脚,下半夜就磨穿底了,我不到万不得已都舍不得穿鞋的。龙校长还笑我说:“这下鞋底帮了皮子,就不会天天放到枕头底下了!”
龙校长问我到渔父后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,我说科科我都喜欢,但是如果只许说一样,那我就选生物,因为这是我在私塾没有学过的科学。龙校长说:“生物学是一门伟大的科学,是可以直接造福人类的。等战争结束了,我们要过上好日子,生物学会最先派上用场的。任何时候,生命都是第一宝贵的啊!”
临别时,龙校长送给我一方皇帝御用的“贡墨”,很精美很芳香,我肯定舍不得用的。可惜现在找不到了。越是珍藏越是保不住啊!
喻:叶老,您不要伤感,这些宝贝都在您心里呢!您还记得当年的课本是什么样的吗?
叶:我们的课本就是老师发的讲义,都是石刻油印的,纸料很差,但是我们都保护得很好。省里有统一的课程标准,教材的编写都是老师的事了,那就真是见功力啊!我们的笔记记得很详细,生怕漏掉一点知识。用心学的东西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。
 
三、回报母校奉献满腔热情
 
喻:叶老,您是1946年开始到五中工作的,能说说是怎样的机缘吗?
叶:好。46年我在长沙大麓高中毕业后,恰逢当时政局混乱,内战打响。我找不到工作,就准备回家过年。路过常德,听说我的母校“渔父中学”在抗战胜利后就已经迁回大西门外原址,我便立刻跑过来,拜望我久违的恩师。龙校长热情的接待了我,并告诉我当年的老师因为各种原因几乎都离开了,主要的原因就是经济困顿,无以为继,学校正处于摇摇欲坠的境地。龙校长请我留下帮他,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。龙校长即刻郑重的为我颁发了聘书,并嘱我一过完年就来上班。我当然是如约而至。那年我24岁。
喻:当时的校舍是怎样的呢?
叶:当时校门是朝向大堤的,主体建筑就是一幢二层筒子大楼,是桃源旅常同乡会馆所在地,砖木结构,正门上方是龙湛岑先生手书的“渔父中学”四个大字。楼下是教室和办公室,楼上是寝室。筒子楼后面是一间废弃了的兵工厂车间,曾做过驻军的马棚。我们把这里改建成了礼堂兼食堂的格局,还搭建了几间简易的竹木教室。除此之外,四周就是大水坑和乱葬岗,简直是一片荒芜。
喻:这样艰苦的条件,学校是怎么生存下来的?
叶:当时的常德,作为湘西北的门户重镇,又处在内战的大后方,成了国共两党都无暇顾及的空白区。一时豪强汇聚,鱼龙混杂,显现出一派病态的繁荣景象。有钱有势的争相办学,各类学校有如雨后春笋。而“渔父中学”在社会上则名气不佳,原因是龙湛岑先生一贯坚持“不党不派”的原则,坚决拒绝国民党“三青团”等组织染指学校,对所谓达官贵人,不屑一顾,以致经济上极为困顿,生源也就大不如前了。
在那段最艰苦的日子里,龙湛岑校长、魏墨龄先生那真是“一身正气,两袖清风”,与老师们共克时艰,严把教学质量关,坚持“宽进严出”的方针,终于把“渔父中学”带出了困境,迎来了全国解放的大好日子。正是这种洁身自好的骨气,让龙先生在解放后得到了共产党的高度礼遇;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角色好多都走到了人民的反面,被政府镇压了。龙校长在日后给我的信中泰然写到:“吾今生不负办学矣!”
喻:解放初期,渔父中学是怎样变化的?
叶:首先是人变。以前是收不到学生,现在是装不下。共产党兴起劝学运动,我们学校最小的学生十多岁,最大的二十多岁。教室里放的是长长的条桌条凳,都挤得满满的。教师也多了。龙校长因老病退隐了,新任的周治绶校长人脉广,加上政府大办教育的力度强,师资队伍很快壮大起来。
其次是地变。当时的学生年龄大的不少,他们和老师一起,为学校的建设做出了很大的贡献。每天文化学习结束后,大家就搞劳动:填水坑、平坟地、割荒草、建操坪、修马路……真是热火朝天!没有工钱,没有工作餐,大家就像是在为自己家里做事一样。
其三是精神面貌变。那时已经是男女同校了,少数男生寄宿,大部分走读。学校已经有了党团组织,成立了宣传队,经常到大街小巷宣传党的方针政策,唱歌跳舞演讲朗诵打腰鼓演小剧都有。“渔父中学”的宣传队名声响当当的!
喻:当年龙校长说战后生物学将会起大作用,是真的吗?
叶:真是被他说中了。对生命的敬重和珍爱就是对和平最深切的理解。解放之初,百废待举。政府与民休养生息,调养战争的创伤,给了老百姓很宽松的政策。我们渔父中学四周的荒地上慢慢的搭建起了好多民房。居民们经常趁天黑悄悄地到校园里取土填坑筑坝,也有人顺手牵羊拿学校公物的。见此情形,我就运用做农知(农业知识)课教员的便利条件,在校园里大育树苗,让师生们广为栽种,这样以树划界,以树护土,还美化了环境。当时的地区教育局长陈建三同志骑着一辆破单车来校视察,见到这一大片人把高的树苗,表扬我有远见,有功劳,并且发文件向其他学校推广,我的干劲就更大了。
我和同志们在校园里种了好多香樟树,过去四合院(门球场)有我亲手嫁接的蟠桃树,会馆周围净是桃树、梨树、柑橘树;在国民经济暂时困难时期我们还在教室旁边种过蔬菜;我们种的油菜一年要打几大缸菜油;现在体育馆的地盘过去是养猪养鸡的地方,因为土粘种不好庄稼,后面种的是棉花;现在人汽公司宿舍区过去是个大水塘,我们在那里养鱼;现在校办工厂的仓库所在地过去是我们的水稻田……
喻:这简直就是一座桃花源啊!学生们喜欢这样的生活吗?
叶:非常喜欢!这批学生大部分都是苦出生,是共产党给了他们学习的机会,他们是很珍惜的。他们的作业写得非常端正工整,成绩很优秀,如果被扣掉一分,他们比挨打还要难受。他们爱校尊师学校管理秩序井然。学校伙食也好,师生同桌,其乐融融。这个时候的师资力量很强,有一批在全市赫赫有名的老师。教外语的于世明老师后来调到长沙去了;教化学的熊继松老师后来调到了市一中;龙常老师人称“龙代数”,后来做了校长。还有很多名优教师,他们用心血把一批又一批学生培养成了祖国的栋梁之才。
19568月,人民政府正式接管“渔父中学”,改私立为公立,并定名为“万博体育登录”。至此,创业先辈的宏愿终于变成了美好的现实。